两下钟声落定,极致的幽暗彻底笼罩了马琳城。
马琳走了,离别前她把记有里墨行踪的文件交还给了杰弗里.昂,并留下一句满是落寞的道别,和一个冰凉而颤抖地吻。
此时杰弗里.昂正用一种大概称之为领导者陷入沉思时的姿势坐着。他上身挺直,上身前倾,含着下巴,双手交叉,食指贴在鼻下。为他量身打造的深棕色木质办公桌结结实实地支撑着他的双肘,桌面宽阔,整洁,一尘不染,除了他正前方的那张纸,所有东西都按照他地使用习惯井然有序地摆放着。
他正把眼睛眯成一条金色的缝,让目光更加精准地落在那张纸上。他维持这个姿势已有许久,但依旧不能化解他眉宇间的忧愁。
那纸长约一尺,七寸宽,破烂到不成模样。他记得之前把它交给她时,它还有硬质皮革包装,尺寸比现在要大,看上去也更加平整。可现在它变得皱巴巴、脏兮兮的,下方的平整线条也被难看的破浪线替代,像是被狗啃过一样。
它曾密密麻麻挤满文字,工工整整,可如今却被大片大片的血污所掩盖,缝隙间剩下的只言片语还算清晰可见,但辨认起来十分困难。
从前后不搭的内容中杰弗里.昂判断,里墨肯定是要搞什么事情,但他具体要做什么已不得而知。
杰弗里.昂困惑极了,他想发动能力提前得知答案,可又怕被神明窥见。他要的是充满变数的未来,一个无法被双子扭曲的未来,想要得到这样的未来,就必须保持克制。
杰弗里.昂无法准确的描述他此时的感受,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让他倍感烦躁。他现在苦闷的厉害,以至于无法继续安抚自己躁动的心,让它重归平静。
这份文件在他眼中就仿佛一位长满皱纹的老姑娘,而他初次将它交予马琳时,它还不是这番模样。
试想一下,你在婚礼前夕为妻子聘请了最高级的化妆师,满怀期待目送她远去,想象着她再次出现在你眼前时会蜕变的何等美丽。
经过漫长的等待,更衣室大门终于打开,可跟随化妆师走出来人变了。她变的满脸皱纹,浑身泥泞,如老妪般颤颤巍巍地向你走来,浑身散发恶臭不说,张口闭口还会吐出一连串的“芬芳”。
但她依旧爱你,她还穿着你送给她的那件婚纱,无名指上也有求婚时你亲手为她带上的戒指。你逼问化妆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,他说你妻子对化妆品严重过敏。
婚礼就在眼前,你能怎么办?
“难办啊!”
杰弗里.昂长叹一声,然后靠坐在椅子上开始闭目养神。昏暗的灯光为他苍白的脸铺上一层幽蓝的粉底,同时也为桌角锐利的阴影上投下一层光晕。
这里是杰弗里.昂的办公室,是皇宫中留有他痕迹最多的地方。他躲在座椅的阴影里,背靠光明,面向幽暗。他均匀地呼吸着,像是吞噬一切的黑洞,吸走了所有光明。
房间里笼罩着一片静置已久的昏暗,南墙的书架上残存着多年累计的心血与孤独产生的沉淀物。那是他耗费了极大精力整理的笔记与书稿,以及很多很多不可示人的重要文件。
这些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纸质材料被摆放的整整齐齐,密密麻麻,不留一点缝隙,连针都插不进一根。
它们被留在那里太久太久,以至于空气与尘埃都习惯了它们的存在。
“不行!不能就这么干等着!”未知的渴望在心底嘶吼,声音越来越大,可他的理智告诉他,这样做是不对的。
在理智躲在心房苦苦坚守的这段时间,渴望的言语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大脑。如今,那声音已逼至门外,像只嗅到腐肉的苍蝇般絮絮叨叨地叫嚷着,时不时还挺起脑袋,把那双闪有异样光芒的眼睛透过玻璃射进屋中,直勾勾地盯着陷入极端恐惧的理智大声嘶吼道:
“必须做点什么才行!”
距离凌晨三点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候,杰弗里.昂终于下定决心:不再坐以待毙,与其在这里干等,不如主动出击!
吱!
椅子与地板极速摩擦的刺耳噪音转瞬即逝,杰弗里.昂像是回弹的钢尺般站了起来,把这几天积压在身体里的焦虑化作炙热的废气,从这具肉身的深处一起顶了出来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向大门靠拢,毅然决然地打开门,转动门把的动作粗鲁地像是一头饥肠辘辘的熊。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,步伐急躁,半分钟不到就把充满压抑的房间远远甩在身后。
走廊中的昏暗响起的脚步声越来越急,杰弗里.昂像是被心中的烦躁折磨疯了。他的脚步沉重有力,每次落地都会掀起一阵轻微地震颤。他步伐极快,鞋底与石板接触的瞬间好似有火花闪耀,仿佛要吸饱了夜之精髓的空洞气流彻底点燃。
稳健的步伐一个接着一个落下,一声接着一声响起,就像一场琐碎且富有节奏的密集鼓点,在空旷的走廊中接连不断的回响着,连浓厚的黑暗都无法掩盖。